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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点生活|小时候有个偏心的奶奶, 是种什么体验

发布日期:2026-04-30 14:07    点击次数:108

潮新闻客户端金凝

[一]

3月28日下午,我们一家来到小镇公益墓地给爷爷奶奶扫墓。

爷爷奶奶原本葬在自家自留地里,后来镇里统一规划,将先人们集中迁到了这里。如今,几乎整个镇的故人,都躺在这片土地下。

这是一方平凡的土地,埋着一群卑微的人,他们都是我的先辈。他们世代为农。生前,他们种出的粮食运到城市,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后人;死后,他们为最亲近的良田挪地迁坟,他们是可敬可亲的人。

到达墓地时已是下午三点多,墓园里人迹寥寥。一座座墓碑前,零星摆着瓜果、糕点、鲜花,还有几束我最不喜欢的塑料花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很多人怕墓地,觉得阴森寒骨。可面对至亲之人的坟茔,我心里只有满满的亲近。一层黄土,阴阳相隔,却隔不断血脉相连的牵挂。

弟弟摆好鲜花,母亲点燃锡箔,我则将一篇写给爷爷奶奶的文字,轻轻付之一炬。

火苗跳动间,往事汹涌而来。有快乐,有委屈,有温暖,也有半生的意难平。

奶奶有五个孙辈,而我,是最不被偏爱的那一个。

原因有很多,但都和我无关。那时的我那么小,那么无助,那么无辜。

有小伙伴当着我的面说:“她又不是你奶奶,她是谁谁的奶奶。”

我拼尽全力和她争执,大声疾呼:“她是我奶奶!她也是我奶奶!”

如此卑微如此倔强,又如此渴望得到奶奶的爱。

长大后我才慢慢明白,奶奶的偏心,或许有太多身不由己。

爷爷老实巴交,家里孩子多,日子又穷,伯父懂事却体弱,叔叔先天不足,奶奶不得不把更多心力,放在更需要照料的孩子身上。

连带着,我的父亲,也没有得到母亲的疼爱;连带着我和弟弟,也成了被顾不过来的那一份。

这件事,想起来的时候,我心里隐隐地疼;想不起来的时候,我又是快乐的。毕竟我还是个孩子,毕竟父母深爱着我,毕竟我在忙着更重要的事,读书、学习,每一件都让我兴致勃勃。

父亲对奶奶偏心这件事向来三缄其口,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分毫。

父亲忠厚善良,嘴上不说,心里却始终孝顺着爷爷奶奶。我常常看见,他在路上遇见爷爷时,会悄悄塞钱过去,而我总会懂事地替他保密,不告诉母亲。

有时候,我会对被奶奶捧在手心里的堂哥堂妹心生羡慕。

最小的堂妹出生时,我已经十多岁。我亲眼看着,奶奶把所有的爱,都给了这个小孙女。

她的腰早已弯得直不起来,再也抱不动孩子,就整日把堂妹背在背上。洗衣、做饭、种菜、下地,走到哪儿背到哪儿。堂妹没学会走路前,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。

婶婶回家不用做饭,不用洗碗,连贴身衣物都是奶奶洗。我羡慕着堂妹,母亲羡慕着婶婶。

初二那年,母亲和婶婶闹了矛盾,两家不再来往。

婶婶手里有加工手套的活计,缝合一打能赚八角钱。母亲性子硬,不肯低头去领。奶奶便背着刚满一岁的堂妹,守在铁路边等我放学,见到我就叮嘱我,去婶婶那里把活领回来,好补贴家用。

那一刻我觉得,奶奶心里是有我们的。

只是她的爱,分得太散,给我们的太少,少到我要小心翼翼寻找,才能抓住一点点证据。

可即便只有这么一点点,也足够让我欢喜很久。

[二]

我也一直记得那些零星的温暖。

奶奶带着我们走亲戚,一大家子老老小小走在田间小路上,村里人打趣她:“带着一群小鸡小鸭回娘家啦。”我听了心里暖暖的,这个画面,记了一辈子。

去姑妈家,院里的柚子树硕果累累,姑妈的婆婆舍不得给我们吃,我转头告诉奶奶,她替我抱不平:“这老太婆也太小气了。”

空闲时,我最爱搬个小凳子,坐在奶奶身边听她讲过去的事。她记性好,思路清,讲起陈年旧事娓娓道来,不啰嗦,却句句分明。

她讲当年日本鬼子进村,把男劳力抓去逼他们做良民,她在家提心吊胆,怕一根筋的爷爷不肯低头;她讲大家躲在柴垛里,大气不敢出,生怕被鬼子发现。

后来我查过史料,奶奶讲得没错,日军在金山卫登陆后,途经小镇,实施三次轰炸,大肆洗掠,一座小镇就此破败。

那些我不曾经历的苦难,从奶奶口中说出,成了我对岁月最深的敬畏。

奶奶的一生,充满了苦难。

她自幼是孤儿,靠叔婶拉扯长大,经人介绍嫁给老实本分的爷爷。两个苦命人,像一根藤上的两只苦瓜,相依为命。

他们生了六个孩子,夭折一个,又领养了一个爷爷兄长的遗孤。1949年,姑姑出生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奶奶万般无奈,只能把亲生女儿送人,用自己的奶水喂养别人家的孩子,以此换粮食,养活剩下的孩子。

这件事,她跟我讲过很多次,每一次都充满了心酸:“送走这个小姑娘,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呀。”

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,为柴米油盐奔波,为这个家遮风挡雨。

她常挂在嘴边三句话:“人穷志不穷”“冷嘛冷在风里,穷嘛穷在债里”“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”。

这是她的人生信条,也是她一辈子的坚守。她勤劳、善良、硬气,不欠人情,不贪小利,不搬弄是非,再难也不肯低头。

[三]

上了大学,我才和奶奶亲近起来。离开家之后,我想家,想家里的一切,包括奶奶。那时堂哥堂妹早搬离了老家,孙辈中只剩下我和弟弟在奶奶身边。

我考上大学,她满心骄傲,逢人便夸:“这鬼姑娘聪明,以后不用再扒烂泥地了。”

我周末回家晚了,她第二天一定会特意过来,说:“你昨天回来这么晚啊,快七点了吧?”

大学里的寒暑假回家,奶奶有时颤颤巍巍走到我家,那时她的背已经很弯了,要拄着拐杖。

我和奶奶坐在前堂间,有时一边捡黄豆,有时一边剥棉花,有时啥也不做,就聊着天,说些过去的事、家长里短。

那是我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画面,迟了很多年,终于如愿。

我想母亲和奶奶没有血缘,难免有隔阂;可我不一样,我身上流着她的血,这份亲情,与生俱来,割不断,忘不掉。

奶奶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呢?她是自幼父母早亡的孤儿,是靠不了丈夫的妻子,是无奈送走亲骨肉的母亲,是苦难而隐忍的女人。

明白了奶奶所有的苦难,便原谅了她所有的偏心。

我想我是孝顺的,赚钱后总想着给她买吃的、穿的,这就是血浓于水吧。

后来,爷爷去世,我们都长大相继离开了老家,奶奶的晚年只剩下无尽的孤单。

2000年,我父亲病逝后,82岁的奶奶,开始独自在乡下生活。这一住,又是十年,直到92岁离世。

她眼不花,耳不聋,只是再也没有力气操劳。脸上沟壑纵横,写满风霜,却无悲无喜。

每天,她就一个人坐在门前,看着铁路上人来人往,看着田野从绿变黄,看着鸡飞狗跳,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开,看着同辈人一个个离去。

从清晨到日暮,从月圆到月缺,从夏雨到冬雪。

她一坐就是大半天,她是在等,在盼,盼着小辈们能回家看看。

陪伴她的,只有一本日历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撕下一页,数着剩下的日子。

奶奶走得突然,不是因为病痛,而是因为心碎。她最后没能终老在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故土上。一想到这,我就肝肠寸断。

她走后,我哭得撕心裂肺。

邻居故意问:“你奶奶又不疼你,你哭什么?”

我哭什么呢?

我哭奶奶苦难的一生;哭我早早离世的父亲;哭这个一地鸡毛的大家族;哭我的软弱沉默;哭这个世间太多的身不由己。

不管怎样,我们都会一步步走出来,重新生活。而那些离开的亲人,在某一刻会突然跳出来,猝不及防,呛得人泪流满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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